古老故宮在今天的正確打開方式
2020-10-14 10:30:05      來源:解放日報

故宮“熱”讓我不無憂慮

我擔心的是這麼多人進進出出,抱着什麼樣的想法願望來?又帶着什麼樣的想法願望離開。

讀書週刊:一提起故宮,人們就會想到莊嚴巍峨的皇宮、金碧輝煌的古建築羣。這可能是故宮給予世人最初也是最深的印象。我們很想知道,作為故宮博物院副院長,守護故宮十幾載,您心中的故宮又是怎樣的?

李文儒:提起故宮,人們馬上能想到宮殿和建築羣。但其實故宮主要由兩大塊構成,一塊是600年的皇宮,它震撼、神祕,是世界上最大、最完整的木質結構皇宮建築羣;另一塊就是故宮藏有的180多萬件(套)歷代文物,這也是看點。

我到故宮之前在國家文物局工作,所以一直把這些建築和文物當作文化遺產來看待,覺得它們是需要好好保護的。

我們和所有的參觀者都會面臨同一個問題,在故宮怎麼看古與今,傳統與現代,皇權與公權。我一直認為,故宮博物院的皇宮建築羣應該是人們認識帝制皇權的鮮活標本,而不是崇拜嚮往權力、財富、美色的精神跪拜之地,對故宮文化要有總體認識與評價。

讀書週刊:如今,故宮的新聞熱度不斷,人們尤其很多年輕人,好像變得越來越關注故宮,您是否也發現了這樣的現象?

李文儒:很多年輕人喜歡到故宮打卡,這是個好事情,去年,參觀故宮的人數創造了紀錄,超過了1900萬,我在故宮工作的十幾年間,參觀人數每年都百萬級地增加,其中年輕人也很多。年輕人一方面是對傳統文化充滿興趣,另一方面也是新鮮好奇,再加上故宮這兩年的傳播力度也加大了,有很多紀錄片和文創產品。

但不管是故宮“熱”還是故宮文創“火”,最根本的原因是我們整個國家、社會對文化遺產、對我們歷史的關注度越來越高了。故宮文創從一開始向世界各地博物館學習到成為今天的超級IP,成績來之不易,最大的優勢便是它擁有豐厚的資源。

然而,面對這樣的故宮“熱”,我卻非常憂慮擔心。我為什麼會憂慮呢?我擔心的是這麼多人進進出出,抱着什麼樣的想法願望來?又帶着什麼樣的想法願望離開?很多人來故宮不是把它當作博物館來看的,而是來看三宮六院、看皇帝寶座的。我生怕今天的人僅把故宮當成皇權帝制文化的符號。

從帝皇城到人民之城

我們的路子只有一條:反思、選擇、轉化、創新。這應是我們對待傳統的態度,對優秀傳統文化的態度

讀書週刊:對歷史瞭解不同和人生閲歷不同,走進故宮的人,感受是否也截然不同?

李文儒:我給你講幾個故事。

第一個故事,幾年前,一位企業家朋友給我打電話,説想來看看我,看看故宮。結果走在中央主道上“撲通”一聲就跪下了,竟然是因為皇宮內的氣場給他的壓迫感太過強烈。這個現象引起我的思考,他為什麼下跪?因為他看到了至高無上的皇權。

第二個故事,我經常在故宮內巡查,有一天看到一位老太太,看上去她來自偏遠的地方。她在養心殿門口往裏張望,當時照明設備還不太好,她很着急。我想,這位老太太可能一輩子就來這麼一次故宮,就請其他的遊客給她讓個路,讓她靠前去看。結果她看了半天説,這龍椅看上去還沒有我家沙發舒服呢。

第三個故事和藝術家吳冠中有關。多年前,故宮博物院館藏了吳冠中的作品,我們在午門城樓給他舉辦展覽,邀請他前來。他到了門口並不進去,就在午門那裏看了5分鐘,看到很多青年學生如同五顏六色的綵帶,湧進故宮博物院。兩天之後,他畫了一幅這樣的作品,畫裏既能看到現在那些年輕的生命來到故宮遊覽,也能看到過去故宮年輕的女性,她們的生命就消失在這深深的宮殿裏。吳老在畫上還題了字:“故國三千里,深宮二十年。”在紫禁城幾百年的歷史中,有多少這樣的生命消失了、枯萎了。紫禁城三個字壓制了太多年輕的生命。吳老説:“紫禁城曾是帝皇城,今屬人民之城,輝煌照耀,不限古今遠近。”過去的文化形態轉變成現代的文化形態,這就是藝術的呈現。

在這三個故事裏,企業家在故宮看到了至高無上的皇權;老太太即便面對龍椅,也用實用的眼光打量;而吳冠中之所以是偉大的藝術家,就在於他在故宮的變化中,看到深厚的歷史,寄寓了今昔的感慨。大家看故宮的想法是不同的,這是現代人在建設新文化的過程中不能迴避的,還要經常和我們現代的生活結合起來思考。

讀書週刊:那您希望我們對故宮的看法是怎樣的?

李文儒:故宮文化是傳統文化的組成部分,但是傳統文化不都包括在故宮文化中。故宮文化無疑是帝制時代的核心文化,所以故宮文化從整體上看,並不是以傳承為主的優秀傳統文化,而應是以拋棄為主的非優秀傳統文化。

有人把故宮文化當成傳統文化的代表,這話對。但説故宮文化是優秀傳統文化的代表,這是不對的。紫禁城600年可以很明確分成兩個階段,前500年是皇帝住的皇宮,後100年是博物館,從統治整個國家的皇權象徵,變成了人民的博物館,再變成了現代公共文化空間,這是兩種性質完全不同的文化形態,是人類歷史的巨大變遷。

對於故宮博物院這樣的文化機構來説,從帝王文化形態變成民主文化形態,這是好轉變的,把所有權改了就可以,就像吳冠中所説,過去屬於帝王,現在屬於人民。但是,文化形態變成民主形態並不等於已經成為民主文化了。

所以現在的故宮博物院有它的職責,有它的現代文化使命,是引導人們理性認識帝制文化的標本,讓我們看看皇權文化是什麼樣子的,在建築形態上是怎麼表現出來的,這是故宮博物院對於我們現在最大的價值。

讀書週刊:故宮承襲着中國的傳統文化,又該如何接續我們的現代文明?

李文儒:在北京,曾有一個城門,明代時叫作大明門,清代改稱為大清門。清朝人的方法是將大明門的匾取下來,在反面寫上“大清門”掛上去。到了辛亥革命之後,這個門又稱為中華門。當時的人也想將匾取下來,在反面寫上“中華門”掛上去,卻發現反面已經寫了字。於是放棄了這塊匾,另做一塊新的。辛亥革命清除皇權思想的基礎,就像這個城門的匾一樣,從換湯不換藥,到改頭換面。清朝翻明朝的牌子,到了民國,不再翻了。這就是歷史。所以,故宮文化、傳統文化都面臨着現代轉化問題。而其中最重要的,是以現代理念而不是以傳統觀念看待故宮文化、傳統文化。只有這樣,才不會進了故宮就腿軟想下跪,也不會對於傳統文化不加甄別地繼承。

傳統在今天和未來,到底發揮什麼樣的作用?我們的路子只有一條:反思、選擇、轉化、創新。這應是我們對待傳統的態度,對優秀傳統文化的態度。這就是古老故宮在今天的正確打開方式。

走進故宮,識得大美

連綿鋪排着黃色琉璃瓦的古代皇宮建築與扭結舞動的灰色鋼筋鐵骨,在同一條中軸線上相守相望

讀書週刊:您的《紫禁城六百年:帝王之軸》被稱為國民故宮文化通識書,故宮文化應該是一種文化通識嗎?

李文儒:理性地看待古老的皇宮,理所當然應該成為國民通識。所以,當編輯將這本書定位為國民故宮文化通識書,我是不反對的。但我覺得這個“識”有兩個方面,一方面是知識,一方面是見識。在這本書中,我看重的是見識,也想讓我對故宮的看法成為一種共識。雖然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,但我還是想影響更多人,哪怕只引起人們思考也算起到作用了。

毋庸置疑,600年後的故宮依然是世界上保存最為完整、規模最大的中國皇宮建築羣。走進故宮,應該將更多的目光放在科學價值、藝術價值、審美價值上。

其中,不得不説的便是故宮的建築之美。紫禁城是全世界保存最好最完整的木結構建築,它留給人們的是無與倫比的東方建築之美,它的選址、佈局、造型、着色,高低錯落、疏密協調、寬窄相間,在光影變幻中為人們呈現的是大美故宮。同時,紫禁城處處藴藏着工匠精神,勞動人民付出了巨大犧牲,最終成就了這座偉大的建築之美,這份美屬於今天和今後見到和想到它的每個人。

讀書週刊:您用“帝王之軸”來命名這本書,也曾説過,有了中軸線才有了這方方正正、鋪排有序的威嚴皇城。這條“帝王之軸”對於故宮有什麼樣的意義呢?

李文儒:很多人面對紫禁城時,覺得中國宮殿的空間大得令人感到“茫然”,穿過紫禁城的城門或站在城門下時,會感到一種威嚴高貴。那條南起永定門、北達鐘鼓樓、穿紫禁城而過的長約8000米的中軸線,被稱為“偉大的軸線”“神聖的軸線”“王者的軸線”。

1420年紫禁城落成之初,這條中軸線起於前門。100多年後的嘉靖年間,京城擴建,中軸線南延至新建的永定門。到了20世紀50年代末,作為中軸線起點的永定門被拆除,中軸線起點消失。21世紀初,永定門城樓復建,中軸線起點重現。

從前,只有皇帝等少數人可以從中軸線進入太和殿,如今,遊客也能沿着中軸線穿行紫禁城。並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紫禁城營建的軸線結構意義,紫禁城的重要建築都在中軸線上,沒有中軸線,紫禁城就失去了靈魂。

中軸線既是中國古代都城營建的時空定位,又是可以無限延伸的時空概念。現代的延伸與古代的延伸遙相呼應。2008年北京奧運會開幕式上,彷彿來自天外的巨人從永定門的上空跑向鳥巢的上空,那一刻,不只是北京人,全中國的人乃至全世界的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見了29個巨大的腳印剎那間照亮了北京城那條筆直的、偉大的中軸線。

跨越600年的時空,紫禁城與“鳥巢”,森林般的木結構網絡與森林般的鋼結構網絡,連綿鋪排着黃色琉璃瓦的古代皇宮建築與扭結舞動的灰色鋼筋鐵骨,在同一條中軸線上相守相望。

讀書週刊:跨越600年時空的相守相望,故宮為我們開啓了不同空間之間的旅程。

李文儒:走進故宮,就是走進一個巨大的展品。你走進去,你也成為其中的一個展品。

編輯: 甘凌菲 責任編輯: 孫紅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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